1969年端午,我属鸡,那年我恰好十岁。母亲把五色丝线缠在我手腕上时,嘴巴里念念有词:“鸡嘴巴尖,要避五毒。”我低头看那根线,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,像一条小小的彩虹,勒在晒得黝黑的胳膊上,鲜亮得刺眼。

灶台上,一锅粽子正咕嘟咕嘟冒泡。母亲用的是箬竹叶,比别家的大,裹出的粽子像胖胖的枕头。她总说属鸡的人“嘴巴碎”,得多吃糯米黏住舌头,免得一年中惹是非。我蹲在灶膛前添柴火,火星噼啪溅出来,烫得我一缩脖子,母亲笑着骂:“属鸡的,便是跳!”
那年端午,父亲从镇上买回一张钟馗像,贴在门楣正中。钟馗怒目圆睁,手里按着一只蝙蝠,蝙蝠的翅膀却像鸡翅膀,扑棱棱要飞。父亲说:“鸡怕黄鼠狼,钟馗镇得住。”我盯着那画,总认为钟馗的胡子像我家芦花鸡的尾羽,硬挺挺地支棱着。
午后,村里赛龙舟。河滩上挤满了人,我踮着脚,脑袋顶在父亲下巴上。鼓点一响,龙舟像离弦的箭,水花溅到脸上,凉丝丝的。我突然想起母亲说的“鸡落水变落汤鸡”,心中一慌,拽紧了父亲的衣角。父亲把我举起来,让我骑在他肩上。那一瞬间,我比河堤上最高的芦苇还高,风从耳边呼呼掠过,带着艾草和雄黄的味道。
傍晚回家,母亲把艾草插在门楣,又往我耳朵里抹雄黄酒。我嫌辣,扭头要跑,她一把揪住我后脖颈:“属鸡的不驱虫,夏天要生疮!”我嘟囔:“鸡不是吃虫的吗?”母亲愣了一下,笑得前仰后合,手里的酒洒了我一脖子。
夜里,我躺在竹床上,手腕上的五色线被汗水浸得发软。窗外,月亮像剥了壳的咸蛋黄,挂在枇杷树梢。我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咳嗽,母亲低声说:“属鸡的今年犯太岁,端午得压一压。”我翻个身,竹床吱呀响,心中却安稳得很——粽子在锅里温着,钟馗在门上守着,艾草在风里摇着,连月亮都像一枚巨大的铜钱,叮叮当当挂在天上。
转眼五十六年以往。2025年端午,我早过了花甲,孙子在客厅拆粽子,塑料绳勒得他挤眉弄眼。我摩挲着手腕,仿佛还能触到那根褪色的五色线。电视里在播赛龙舟,鼓点依然密集,却隔着屏幕,再溅不湿我的衣襟。
今年我属鸡,蛇年太岁当头。老妻在厨房煮粽子,用的或是箬竹叶,仅仅是叶子小了,粽子瘦了,像被岁月抽了筋。我告诉她:“今年属鸡冲太岁,粽子得多缠几道线。”她笑我迷信,却或是把红线绕了七圈,打了个死结。
午后,我独自走到河边。龙舟赛早没了,河滩上盖了商品房,河水泛着灰绿的光。我蹲下来,把随身带的艾草扔进水中,看他打着旋儿漂远。艾草或是当年的味道,仅仅是再没人往我耳朵里灌雄黄酒了。
回家路上,碰见邻居遛狗。那狗冲我吠,我突然想起1969年端午,芦花鸡被黄鼠狼叼走的场景——一地鸡毛,母亲红着眼眶,父亲闷头抽旱烟。现今狗吠声里,我竟听出当年黄鼠狼的窸窣,心中一颤,随即又笑自己老糊涂。
夜里,孙子缠着我讲“老故事”。我摸着他的小手腕,一无所有。如今的小孩不系五色线了,他们戴智能手表,能测心率,却测不出艾草的苦味。我告诉他:“属鸡之人,端午要避五毒。”他眨巴着眼:“五毒是什么?能吃吗?”我大笑,笑得咳嗽起来,咳出的痰里带着雄黄的腥气。
窗外,月亮或是那枚铜钱,仅仅是缺了一角。我闭上眼,1969年的粽香、艾草、钟馗、龙舟、父亲的肩膀、母亲的笑骂……全涌上来,像一锅煮过头的粽子,黏糊糊地裹住我。
属鸡之人,一辈子要躲的何止五毒?躲但是的是时间。可要是端午一到,那根褪色的五色线便会从记忆里浮出来,轻轻勒住我的手腕——像母亲的手,像父亲的肩,像那年河滩上最高的芦苇,在风中摇啊摇,摇到月亮都老了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