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产房推出来的那一瞬间,他就带着一股不愿安分的劲儿,小拳头在空中乱挥,像是要把世界先摸一遍。护士笑说:“这娃未来跑得远。”我心中咯噔一下:跑得太远,当妈的追不上如何办?可这便是马娃的命,天生带着草原的辽阔和马蹄的急鼓点,拦是拦不住的,只能学会跟着风的方向跑。

马年生的小孩,内心深处有火。不是那类灼人的烈焰,只是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暖,也野。他们学走路比同辈人早,摔倒了不等人扶,自己一骨碌爬起来,膝盖血糊糊的还咧嘴巴笑。我儿子三岁那年,非要把滑板车当马骑,结果连人带车冲进花坛,额头缝了三针。缝针时他攥着我的手指,眼泪在眼眶打转,便是不掉下来。医生夸他“硬气”,我却看见他偷偷把沾血的纱布藏进兜里——那是他第一场“战役”的勋章。
属马之人,最怕的不是疼,是缰绳。上小学后,老师三天两头告状:上课开小差,作业写得龙飞凤舞,课间把操场当赛马场。我试过没收他的篮球,结果他半夜溜到客厅,对着墙练运球,砰砰砰像敲我心门。后来想通了,马儿要跑,和其堵,不如疏。给他报了田径队,第一天回来,鞋底子磨穿了,他却激动得满脸通红:“妈,我今天跑赢六年级的!”那一瞬间我懂得,他的赛道不在课桌的方寸之间,而在更远的跑道。
2025乙巳年,蛇盘马脚,是磨练也是礼品。蛇的阴柔像藤蔓,缠住马儿飞扬的鬃毛;马儿的刚烈若不懂迂回,非常容易踢到铁板。这年,儿子十四岁,青春期像六月暴雨说来就来。上周由于手机使用时间和大家冷战,摔门时门框震下一层灰。我端着切好的芒果站在门口,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发烧,滚烫的小脸贴着我脖子,糯糯地喊“妈妈别走”。现在他长成一匹半大的属马,开始用蹄子丈量边界,用嘶鸣试探世界。
蛇年给马儿的课题是“慢”。慢下来听一听草丛里的风声,看一看藤蔓上的倒刺。我尝试把“快点写作业”改成“今天想先写哪科”;把“别玩手机”换成“要么要一起下楼扔飞盘”。效果居然不错——上周他积极把手机交付给我保管,说:“省得我总忍不住刷视频。”蛇的清静在悄悄教他收力,而马的冲劲也在教蛇:有一些路,需要跑起来才了解哪里该拐弯。
马娃的软肋是热得太快,冷得也快。今天迷吉他,明天可能转手鼓;单恋班花两周,转头又与兄弟组战队。蛇年提示他:热心需要骨头撑着。我带他去看了一场马术表演,骑手勒缰绳时马儿四蹄腾空却纹丝不动,他眼睛亮得吓人:“原来马也能这么稳!”那天回家,他破天荒练了四非常钟琴,手指磨出茧子也不断。我了解,他寻找到了“奔跑”的另一种形态——不是乱撞,是带着目的纵身一跃。
做属马小孩的父母,得像草原上的牧羊人,看起来悠哉,实则八面玲珑。你得容许他吃最嫩的草,也得防备他闯进沼泽。2025年,蛇的毒牙也许是网络的吸引,也许是成绩的忧虑,乃至是他自己心中的“我不足好”。我能做的,是在他冲得太猛时,递上一壶水;在他徘徊时,指一指北斗星。如同他爸说的:“马儿认路,靠的是远处那盏灯,不是脚边的鞭子。”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他一年级画的画:一匹蓝色的小马,翅膀是橙色的,脚下写着歪歪扭扭的“我要飞到太阳上去”。我举着画给他看,他笑得露出虎牙:“现在看真傻。”我摇头:“不傻,你仅仅是换了个方法飞。”蛇年教会马的,从不是折断翅膀,只是让翅膀学会借风。
2025年,我不求儿子考第一,只求他记得:跑累了就回家,草原始终在这儿。缰绳不是枷锁,是风筝线,飞得越高,越需要有人在地面上轻轻拽一拽。等他长成真真正正的骏马,自然会懂得:最快的脚步不是奔跑,是了解为什么奔跑。而此时,我只想在他又一次冲外出时,追上去塞给他一瓶温水,像草原的风,不动声色地爱着他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