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条蛇，今年整整六十岁。按干支算，乙巳年生，天干乙木，地支巳火，木火相生，民间称“佛灯火”命。年轻时听老年人说，佛灯火之人，一辈子自带微光，照得亮自己，却不一定照得远前路。现今回头看，这话半真半假——光的确不大，但足够我在暗处看清楚自己。

1965年的春天，我生于南方小镇的木阁楼里。那年属蛇年，母亲说我落地时窗外一条青蛇盘在桃树上，老年人说“蛇盘桃，福禄到”，可福禄没见着，苦倒是先来了。三年艰难刚过，家中米缸见底，我这条“木蛇”自小就要学会在夹缝里找食吃。乙木像藤蔓，柔软却韧，见缝就钻，这性子后来救了我好几次。

二十岁前，我信命。三十岁以后，我信自己。四十岁那年，我辞了供销社的铁饭碗，下海做竹编出口。佛灯火的人最怕死水一潭，火要燃，得先有风。那几年我跑遍浙闽两广，夜里睡过货车车厢，也喝过老板桌下的敬酒。乙木遇火，越烧越旺，订单从香港飞到东京，我第一次感觉，原来蛇也能腾起来。

可蛇终归是阴物，飞太高非常容易摔。2001年属蛇年本命，我差点倒闭。合作方卷款跑路，仓库压着百万存货，工人围着我讨薪。那年我36岁，头发白了一半。夜里坐在厂门口，想起父亲说过：“蛇遇坎，先盘着。”我关了厂房，带着三个老伙计转做电商，把竹编拆成手机壳、茶盘、灯罩。木火的命的妙处于此：烧不尽的，总能再发芽。

2025年，又遇蛇年。我这条老蛇，本命年重遇。年轻人说“太岁当头坐”，我听了笑笑——六十岁之人，早不信这些。但身体比嘴巴真诚：开春时膝盖疼，就医拍片，医生说关节像用了六十年的老木门，轴都锈了。我回家泡了蛇酒，放了十年的蕲蛇，加黄芪当归，每天喝一小杯。木火之躯，最怕寒，得自己暖自己。

今年运势，按老皇历说“巳火重叠，木火通明”。我翻译成大白话：老骨头要动，不动就生锈。三月，孙子让我教他写毛笔字，我爽快在祠堂开了公益班，教村里小孩写《兰亭序》。乙木喜见学堂，香火续上了，我的字反倒比年轻时更有劲——人老了，笔锋里没火气，全是筋骨。

财运上，今年不适合大动。我把工厂交付给女儿，自己留了三成股。她嫌我老派，我笑她不懂：佛灯火之人，赚的是慢钱。果然，四月东南亚客户忽然加单，女儿急得团团转，我让她别急，先带工人去山里看竹子。木火相生，基础在土，土便是那片竹林。客户看了现场，当场签了三年长约。女儿这才服气：“原来您老早就布好了局。”

感情这事，六十岁谈起来有点臊。老伴走后，我养了只黑猫作伴。去年冬至，老同学阿琴忽然寄来一罐绍兴黄酒，附信说“今年属蛇年，大家见一面吧”。我盯着信纸发愣——她属蛇，小我一轮，年轻时在县城文工团唱越剧，我追过她，没追上。今年端午，她真的来了，穿件墨绿旗袍，鬓边别着银蛇簪。大家坐在老茶馆里，她唱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》，我给她剥莲子。木火的人，来到晚年最忌孤，火要传，得有人接。阿琴说：“你这把火，还能烧十年。”我答：“烧多久不关键，别灭就行。”

健康方面，今年要防火。不是外火，是内火。五月体检，血脂高，医生让戒红烧肉。我回家把菜谱改成清蒸鲈鱼、上汤苋菜，晚上绕着祠堂走八圈。乙木遇火，最怕火太旺烧根，得浇水。我现在每天抄《心经》，写“无挂碍故，无有可怕”，写到“蛇”字时，有意把一笔拉长，像尾巴扫过水面，把火气压下去。

九月，村里重修族谱，让我写序。我翻开老谱，见到曾祖父那栏写着“乙巳年生，卒于民国三十七年，享年六十”。心中咯噔一下——今年我也六十。但再看后面，他临终前一年还在教私塾，临终那天还在批学生作文。我合谱大笑：原来佛灯火之人，六十岁才是开始。

2025年，这条老蛇不打算蜕皮了。皮太老，蜕不动，但芯子还热。我把祠堂的毛笔班改成“木火工坊”，教年轻人用竹屑做香，用落叶拓画。火要传，得先变为灰，灰里再长新芽。冬至那天，阿琴带来一坛女儿红，说：“喝完这坛，咱们把日子过成诗。”我摸着酒坛上的“乙巳”刻字，突然懂得：佛灯火从不是照路的，是照心的。

六十岁的属蛇，不再问前景。盘在炉火旁，听雪落，等春生。